迷失的孤岛：访伏跗室永寿街历史街区

“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”，六十一年前诗人郑愁予在《错误》中这样写道。短短一句，描画出江南街道的独特风韵。而现在，老街道大多只存在于城市的回忆之中，只余下文字、图片，供有心之人缅怀。

宁波，一座历史上可追溯至7000年前河姆渡时期的“古城”，在这里，老街道留下它模糊的身影，于现代化的街头巷尾之中仍有迹可循。

在市中心地段，大量的老房子零零落落，伏跗室永寿街历史街区便是其中之一。南至尚书街、尚书巷，北至西河街，一条孝闻街横贯整个街区，行走其间，老房子与现代住宅错落分布，过去与现在交织成一段独特的城市记忆。

宁波规划局官网上的规划图

老房子与现代住宅错落分布，过去与现在交织成一段独特的城市记忆

老房印记：往事并不如烟

老人：不舍离去，老房是回忆的寄托

一边是现代四五层的居民楼，一边是低矮的老房子，这样的景致，只要走进孝闻街大大小小的巷子，处处皆是。抬头便是层层叠叠的黛色瓦片，灰色墙面上淹没着大片黑色印记，或许是青苔在岁月斑驳中长了又落，又或许是雨水顺檐而下的日久冲刷所致。

整个街区有名的是伏跗室，位于孝闻街91号。浙东现代著名藏书家、目录学家冯孟颛先生在这里留下3万多册藏书，1962年，他在弥留之际将所有书籍捐献给国家。因此伏跗室现在成为冯孟颛纪念馆。

位于孝闻街91号的伏跗室，也称冯孟颛纪念馆

据伏跗室工作人员介绍，这片宅子原本属于赵姓人家，冯家向其买了伏跗室这一块房屋，后来冯孟颛先生数年如一地探求典籍，才成就了伏跗室的美名。而那赵姓人家出了一位艺术大家赵叔孺，素有“近世之赵孟頫”之称。

如今，位于宝兴巷的赵宅已成赵叔孺故居，与伏跗室仅一墙之隔，且被划为文物保护单位，平日里大门紧闭，无人居住，比起门朝马路的伏跗室更为隐蔽，有谁会想到这平静而不起眼的小巷里，藏着一位大师的曾经。

赵叔孺故居

然而走进宝兴巷深处，其他老房子内另有一番热闹景象。

宝兴巷4号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应老太，下午两点，她正在院子里，一边晒着切好的竹笋，一边和邻居聊天，约莫70岁的高龄，满头白发，交谈间精神矍铄。“我在这里住了有30多年，平时这里摸摸，那里摸摸，多好”，笑容和着阳光在她脸上晕开。

宝兴巷内老屋的院子

应老太告诉记者，抗日战争的时候，应家把这幢房子的一部分卖了，到上海去逃难。解放后，应老太和家人回到了宁波。“我叔叔有小儿麻痹症，从小残疾，在这边也没人照顾，我就想我来照顾吧”，从此应老太一直照顾这位亲人的生活起居，直至他去年去世。“大概照顾了二十年吧”，看待往事，老人已是风轻云淡。

三十年的时光，应老太见证着老房的变化。站在院子里，应老太指了指一条狭窄的通道，“那里以前是有四个门的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部没有了”。谈及自己的住处，应老太告诉记者，几年前稍微翻修了一下屋子，厨房、厕所都有了，设施一应俱全，在这里算是很好的条件。

应老太所说的曾有四个大门的通道

老房里的岁月细水长流，在应老太心中种下不舍和眷恋，即使儿子多次想要她搬去新房子，她没有答应。“我儿子要我去他那里，我不去”，应老太摇了摇手。

老人因回忆与习惯选择留守老房，而更多的住户则是租客，他们大多是工资不高的打工族，以中年人居多。

（注：“伏跗”源出“狡兔伏于跗侧”一句，意为“伏处乡里不抗显，而致力于学”。）

租客：老房是不得已的选择

老房子年岁已久，有些甚至要追溯到明朝，历史不仅沉淀出厚重与沧桑，也使得大多数老房年久失修，住起来很不方便。孝闻街的老房子没有配备厕所，下雨天屋顶甚至会漏雨。一位住户告诉记者，老房的屋顶曾经修过，但是晚上野猫喜欢在房顶上乱窜，野猫一跑，瓦片就滑下来了，所以总是会漏雨。

从院子里狭窄的通道往里走，老房的内部结构复杂拥挤，曲曲绕绕好似迷宫，常常你以为走到尽头，拐个弯又发现了新天地。有些屋子藏在角落里，打开一看，十分狭小。

老房内部曲曲折折好似迷宫

但就是在这些仅有五六平米的房间里，生活着众多打工族。一位沈女士告诉记者，由于没有配备厕所，这一片的老房租客只能使用永寿街路口的公厕，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，如果经济水平好一点，谁愿意住这里呢？”

沈女士来自江西，几年前和丈夫一起来宁波打工，家里有两个儿子，一个上初中，一个上高中。由于近年来餐饮行业不景气，一个月收入仅2000多的沈女士开始萌生回老家的念头。“我们就指望养老保险了，等交完规定的15年，我们就回老家，现在老家赚的钱和这边差不多，那还不如回去呢。”

沈女士租住的房间藏在小路尽头

沈女士租住的6平米房间

在约6平米的房间里，沈女士和丈夫生活了近七八年，“我就在对面上班，这里房租便宜，350元一个月。”由于两个儿子上的都是私立学校，需要支付高额学费，加上两套为儿子买的房子要还房贷，为了孩子，沈女士与丈夫生活节俭能省则省。

生活在老房里，给沈女士带来诸多不便。“去年刮台风的时候，房子里水位都到膝盖了，只好拿瓶子把床垫高”。记者本以为一楼住户不用遭受漏雨之苦，但沈女士告诉记者，一楼照样漏水。“我这虽然是一楼，但下雨也漏，不过去年底政府统一修了一次，现在好些了。但楼上住户不大注意卫生，有时候尿液会漏下来。

对于清苦的生活条件，沈女士没有太多抱怨，“年轻人一般不会住这里，他们没有家庭负担，不像我们上有老下有小，不过等将来两个儿子出来了，我也就轻松多了。”

如沈女士一般的租客，老房里还有很多。他们大多是在附近工作，收入不高，家庭负担沉重，租住老房成为他们不得已的选择。

附近居民：老房带来烦恼

在尚书巷内，有一大片居民楼，统称孝闻街73弄，走进这里，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
尚书巷内的孝闻街73弄居民楼

走进巷内20米处，垃圾堆气味难闻，卫生情况糟糕

一位生活在这里十多年的居民向记者抱怨，附近老房子里的住户不讲卫生，垃圾堆附近竟有大小便，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极大困扰。“这些老房子，拆不来拆，修也不来修，而且我们的房子建了大概有二十几年，下水道现在也有问题”。

当被问及是否向有关部门反映时，他告诉记者反映过但一直没有解决。“说是这里没有规划。这里是市中心啊！你看这短短20多米路，走出去就是孝闻街，但简直天差地别，市中心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？差别太大了。”

究其根本，老房住户与附近居民的矛盾，症结在于老旧的设施，“老房子都没有厕所，公厕离这边又有点远，前几年老房都在拆，近好像又不给拆了，如果不拆，那真的是要修一下。”一位大爷说道。

文物保护单位：街区尚在规划中

记者就永寿街的相关问题咨询了文物保护单位。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这一片是要建设历史街区的。“网上有挂出来一个公示，可以查到，我们这一片就叫伏跗室永寿街历史文化街区。”

记者搜索后发现，在2014年11月26日，宁波规划网确实公示了《伏跗室永寿街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》，在该《规划》中，永寿街历史文化街区包括孝闻街和屠滽故居等建筑群，西至文昌街，北至西河街，南至尚书街、尚书巷，总面积达7.8公顷，未来将统一规划出一个整体片区。

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，老房子能否保留还是要拿出规划，“只要拿出规划那就没有问题”。也就是说，拆不拆，修不修，归根到底要看规划。而永寿街历史文化街区的规划自去年底公示以后，现在仍在调整中，还没有形成具体的终方案。

“前任文保署主任保了一大片老建筑，在任时都不给拆，他提前退休后，这三四年许多老建筑都被拆了”，这位工作人向记者解释道。

而关于尚书街留在停车场旁无人问津的老房，这位工作人员表示，“一般拆到一半没拆下去的一定是又有人来保，文物保护署虽说管的都是重要的东西，但由于缺乏资金，也很无奈。有人要拆，文保署去保，但是保了之后又没钱修，只能放在那里，到后没有规划的话，还是难逃被拆的命运。”

图为曾经的尚书街，如今大多数老房被拆，剩下的四幢无人居住，内部全是垃圾

位于尚书街的海曙区公安局

散落在市中心的老房子，如孤岛迷失在现代建筑与车水 的包围中，正如文保单位的工作人员所言，如果没有规划，老房终将成为往事。所幸永寿街历史街区已在规划之中，规划建设后的街区是否能解决这诸多矛盾，仍有待观望。

位于尚书街的海曙区公安局旁，有一个稍显破落的停车场，在停车场与公安局之间，四幢老房无人问津。就在停车场刷天蓝色漆的外围墙上，白色的标语不很显眼，上面写着——有历史才有现在，唯传承才知兴衰。